🌧️ 楔子:当“努力”成为被剥削的理由

距离那场风波已经过去一个月了。

现在坐在新的工位上,敲下这些文字的时候,窗外广东的秋天终于有了一点点凉意。楼下的糖水铺还在开着,老板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,问我今天喝什么。我说还是绿豆沙,去火。

是的,去火。一个月前的那些火气,到现在还没完全消下去。

以下是我个人的经历,不代表任何群体,也不试图成为什么“实习生生存指南”。只是想把这段日子记下来,像广东人煲汤一样,把那些复杂的情绪慢慢炖出一点味道。

现如今的社会,我感觉实习生是最没有话语权的一类群体。

当然,这要看公司。好公司有,好老板也有。但我相信,现在绝大部分公司的老板,都喜欢看实习生努力工作的样子——不是因为欣赏你的拼搏精神,而是因为他看见了财富。

属于他的财富。

为什么我们那么讨厌加班,却又无可奈何?为什么国家出台的政策,到了资本这里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?

这些问题我想了很久。后来发现,答案其实很简单:当你没有话语权的时候,你的努力,只是别人的筹码。


🤒 第一章:41度的清醒

入职的前三个月,风平浪静。

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,晚上九点回宿舍,周末无休。三个月攒了十多天调休——全是周末加班换来的。那时候觉得,年轻人嘛,拼一点正常。等转正了,就好了。

五月的某天早上,一觉醒来,感觉整个人像被放在蒸笼里蒸过一样。

头晕,浑身发烫,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温度计——41度。

那时候脑子已经有点不清楚了,但还是挣扎着爬起来,用调休请了假,一个人去了医院。医生看到体温计的时候愣了一下,问我:你自己过来的?我说是啊。他说:你这情况,一般人早就瘫在床上了。
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心里想的是:瘫在床上谁给你请假?谁给你扣考勤?

那天下午打了四大瓶点滴。医生怕我身体受不了,把速度放到最慢。我就坐在输液室里,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,看着窗外的天从亮变暗,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。

那一刻突然觉得,生病也挺好的。至少可以心安理得地躺一会儿。

滴完点滴,身体好了一点。医生嘱咐我:这几天好好休息,别工作,还要再打三天点滴。

我点点头,回去跟当时的地区负责人请了假。那个负责人是我宿舍的舍友,知道我的情况,二话没说就批了。他说:你好好养,身体要紧。
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这个即将离职的“前负责人”,和他背后那个即将登场的“大负责人”,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

🎭 第二章:三张脸谱

8月1日,原本的小负责人离职了。

地区的大负责人从别处调来了三个人,接管我们这个地方。这三个人,后来被我私下称为“三张脸谱”。

一张白脸,整天笑嘻嘻的,说话好听,动不动就说“我们有福利”“我们不一样”。来了三个月搞了两次聚餐,每次都在饭桌上说前负责人多么多么不好,他们多么多么为大家着想。

一张黑脸,平时不怎么说话,但一开口就是扣帽子、打板子。专门负责在关键时刻站出来,用“为了公司”“为了团队”这种大词压人。

还有一张见风使舵的脸,看情况站队,永远站在赢的那边。

这三张脸谱配合默契,分工明确。他们来了之后,画风开始变了。

对老员工,那是客客气气,有求必应。有个正式员工想调休一周去旅游,二话不说就批了,还让我去顶班。

对实习生,那是另一副嘴脸。加班是应该的,调休是过分的,提意见是想多了。

冲突爆发在一次聚餐上。

那天我本来只想安安静静吃完就走,对这种讨好式的聚餐实在没什么兴趣。但吃到一半,那个唱白脸的突然站起来,用全场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对我说:

“小王啊,你五月份调休有点多啊,大负责人有点不满意。”

全场安静。

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那种感觉,像被扒光了站在台上。

我压着脾气,尽量平静地说:那次我发高烧了,41度,休息了三天。

她不依不饶:你一次性调休三四天,其他员工看到了影响多不好?

那一刻,41度的烧,三天没吃饭的虚弱,一个人坐在输液室里的孤独,加班到深夜的疲惫,还有三个月没转正的憋屈——全都涌了上来。

我站起来,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

“换你高烧41度,你去给我当一当勤劳上班的楷模?”

她愣了一下,脸涨红了。旁边那个唱黑脸的立刻接话,说了一堆“为了公司发展”“阻挡我们的人我一定干到底”之类的话,说得慷慨激昂,正气凛然。

我看着他,突然想笑。

我说实话,我要不是还想要这份工作,当时就想干他了。


🕳️ 第三章:转正,一个永远够不到的胡萝卜

那次冲突之后,很多事情开始变得清晰。

为什么我们这批干了三个月的实习生,一个都没转正?

为什么那个大负责人每次提到转正,都是一句“能力不够”搪塞过去?

为什么我们拼命加班攒下的调休,生病用的时候就成了“影响不好”?

为什么正式员工可以调休一周去旅游,我们请三天病假就要被当众羞辱?

答案其实很简单:我们太便宜了。

实习生是什么?是廉价劳动力,是随时可以替换的螺丝钉,是用“锻炼机会”“成长空间”就能忽悠着加班到深夜的工具人。

你越努力,他越开心。因为你努力出来的每一分价值,都进了他的口袋。而你,拿着最低的工资,干着最累的活,连转正都像个永远够不到的胡萝卜,挂在前面,看得见,吃不着。

后来我明白了,他们压根就没打算让我们转正。

等我们干够了,干累了,干到主动走人,他们再招一批新的进来。同样的岗位,同样的工资,同样的“锻炼机会”。周而复始,生生不息。

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这批人干了三个月不给转正,后面来的那批新人,工资却比我们高一倍。


👥 第四章:关系户的夏天

8月底,项目接近完工,最忙的阶段已经过去了。

按理说,这时候应该收缩人手才对。但恰恰在这个时候,又来了一批新人。

实习生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会。来了之后分到各个老人手里培训。也分了一个给我。

那孩子挺老实的,每天跟着我,问东问西。我问他:你怎么来的?他说:亲戚介绍的。

亲戚是谁?他不说,我也懒得问。

后来才知道,这批人都是那个大负责人的亲戚朋友。工资比我们高一倍,干的活比我们少一半。来培训是假,来混工钱是真。

项目快结束了,不需要技术,只需要有人守着。这不就是给关系户量身定制的岗位吗?

小负责人来找我,让我好好培训那个新人。我说:不教。

他脸色变了:大负责人对你很不满意。

我说:他满不满意关我什么事?卡我转正的是他,嫌我生病的是他,让我去给正式员工顶班的是他。现在还想让我给他亲戚培训?他给我钱了吗?

他没说话。后来那个新人被转给了别的实习生。另一个实习生后来跟我说:早知道我也不接,累死累活教了一个月,人家工资是我两倍。


💥 第五章:最后的倔强

从9月到10月,我基本没怎么去上班了。

项目进入闲期,只要不出事,没人管你。不然也不会招一堆关系户进来混日子,也不会一直卡着有本事的实习生的转正。

那段时间,我想了很多。

想自己这半年的付出,想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日子,想那次41度的高烧,想聚餐上那个当众羞辱我的瞬间。想转正被拒时的不甘,想看到关系户工资条时的愤怒,想这三个月的压抑和委屈。

也想过反抗。想过投诉,想过举报,想过找媒体曝光。但后来发现,所有这些路,都被堵死了。

非自己原因离职,不给报销任何费用。这是公司的规定。

签了三方协议也没用。学校出面也没用。劳动仲裁?耗时耗力,还不一定赢。

这就是实习生的处境:你付出了所有,却什么也得不到。你想讨个说法,却发现根本没有说理的地方。

离职那天,我退了公司的群。群里正在骂战——那些被压榨的实习生们,用最后的方式发泄着愤怒。

有人发:走夜路小心点。

有人发:祝你绿帽顶天,儿子早夭。

我看着那些字,突然觉得很悲哀。不是为那些骂人的话悲哀,是为我们这群人悲哀——我们除了在微信群里骂几句,还能做什么?

我退出了群,什么都没说。


🌅 后记:已成艺术

现在坐在新的工位上,窗外是广东的秋天。楼下的糖水铺还在,老板娘问我今天喝什么。

我说还是绿豆沙,去火。

她看了我一眼,说:年轻人,火气这么大?
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
那段日子,像一场漫长的发烧。烧到41度,烧到神志不清,烧到差点以为自己撑不过去。但烧完了,也就过去了。

现在回想起来,那些人和事,都像一场荒诞剧。

三张脸谱,一群关系户,永远够不到的转正,和最后微信群里的骂战。

据说后来那家公司还是那样,一批一批地招实习生,一批一批地压榨,一批一批地换新。周而复始,生生不息。

也有人说,那个大负责人还在,还在用同样的手法,对待同样的人。

但我不想再想了。

广东人说:食得咸鱼抵得渴。选择了这条路,就要承受这条路的一切。但我更愿意相信另一句话:苦尽,甘会来。

就像那碗绿豆沙,熬得够久,火候到了,自然就甜了。

这段经历,就当是熬汤时加的那把盐吧。咸过之后,才知道什么是甜。


[王の言]
2024年1月28日
广东,窗外有风,糖水铺的绿豆沙还是那个味道